Tuesday, November 17, 2020

Dusk

后来才离开的D先生拍了空荡荡的房间。这几年活得像蒲公英,到处留情,重复着在陌生环境熟悉到习惯到离开的过程,甚至不再恐惧搬家。每一次离开都唏嘘。D先生总会突然说要好好看这里最后一眼,最后一次感受这个地方。

想念我们一起在penthouse的小日子。入住的时候很辛苦地搬移笨重的书桌和床。书桌并排,双人床在角落,旁边是两个衣橱,并排着也很好看。客厅的落地窗外是海景。早上是耀眼的白,黄昏是被打翻的彩盘,消逝在我们在医学院最后一段路。

再见,我们最后的青春。

Friday, September 11, 2020

我的小小世界,人来人往

 “你有隐藏的自卑吗?” 坐在咖啡厅最角落的位子,我问。

他把刚被端来的蛋糕推向桌子中间,左手不经意托着下巴。蛋糕是朴素的淡黄色,上面简单点缀一颗蓝莓。

“我不善言辞。”半分钟后,他回答。

“我总直觉并多疑地害怕别人不喜欢我。我和你一样,在喧嚣世界里显得太安静,躲在角落里默默观察一切。和你不同的是,你比我更加不在意,你舒适地活在自己的安静世界。我曾经被一群人不喜欢,在小的时候,因为我和她们不同。那个渔村,是我自小就想逃离的地方。于是从小就努力读书,比别人用功一百倍。很快我和她们不一样了。我考试分数总比她们高很多,不小心讨了老师的喜爱。” 我低头搅拌咖啡,一圈又一圈,“我们班有个大姐大,发育比大家早,长得高,胖胖的脸尽是傲气。大家都听她的。我不知道这一切怎么开始的,她们都不喜欢我了,说话不友善,表情不善良,和我说话也只是为了借功课。一时之间,和我要好的朋友5跟手指都数得完。妈妈说这些小孩真可怕,年纪轻轻就知道嫉妒别人。”

他安静地看着我,没接话。

“虽然这件事情还有很长的后续,可是这不是我今天想说的故事喔。”我微笑,“欸, 结束这词不是这样用的吧。应该说,这件事虽然结束了,却一另一种形式在我心里变成很黑很暗很深的阴影。”

“阴影。”他重复那个词,仿佛第一次琢磨它的意思。

“18岁离开家乡上大学,遇见很多人,我发现我也可以和她们有说有笑,笑得暂时忘记自己在哪里。有了和大家一样的友谊,却有点不一样。我对人有太大的防备,持续好几年直到我以为自己训练了辨认朋友的好技巧,无坚不摧。”我停止搅拌咖啡,提起杯子靠在嘴唇,大口大口喝了半杯。

他安静地看着,没有透露特别神情。

“大学3年,我抑郁2年。那些漫长的岁月,在我自己的定义里,我只有两个朋友。第一次和辅导师见面,她问,我有朋友吗。我说我的朋友不多,但都要好。她同意朋友贵精不贵多。我没说不多的意思是只有两个。如果她知道了,会同情我吗?” 我再次低头,假装忙碌,搅拌咖啡,“我真以为得她们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在我的小小世界里。”

走进来的顾客越来越多,服务生频密经过我们的座位。我若无其事,没有因此调低说话声量。

“我没把我被诊断证抑郁症的事告诉任何人。我只是觉得,和别人说话比从前更难了。有时候走在路上,善良的人主动打招呼,我几秒之后才察觉,然后那人已转身走了。” 我缓缓地说,“那段时期,世界变得太安静,思绪却太吵太拥挤。我在黑暗的房间里泪流成河的很多个晚上,时间和很多人一样,仍自顾自地往前走,徒留我留在原地。”

“那两个朋友呢?”他问,眼前的咖啡原封不动。

“我们仨住在同一间屋子。很久之后我变成她们不喜欢的人了。“ 我试图云淡风轻地说,”我努力了。她不喜欢我说话太直白,我不说。她不喜欢我较真她浪费电源,我假装看不见她尽管不在家却依然转不停的风扇。她不喜欢我不喜欢她不经我们同意养在屋里的猫,我不说。她不喜欢我在倾听她重复多次的烂感情故事之后的建议,我不说。我什么都不说了,我们渐行渐远了。“

咖啡已降温,冷冷的感觉蔓延在口腔。

”我一个人慢慢好起来。有一天我不再有哭不完的眼泪。我突然想起和一群人开怀大笑的感觉,突然不再需要累积力气只为何别人保持眼神交流,不再多余地担心那个人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冷咖啡毫不犹豫滑过咽喉,”我一个人好起来了,我突然不想再计算她们到底还是不是我的朋友,也不重要了吧。”

“我也理解人际关系的复杂,不必要的关系不必维持。”他说。

“对啊。”我说。

他拿起叉子,切下蛋糕一角。

”我的故事说完了。”我终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这样的我,你还想要吗?”

“以后你决定不想好起来,觉得全部人都讨人厌的时候,就让我承担吧。”他说,眼睛闪烁着光,一边把叉子上的蛋糕伸手递到我眼前。


*刊登于星洲日报《大都会》11.9.2020

“I'm just a medical student”

 《请对你的医生朋友善良一点》

医学世界的凄惨或温馨或赚人热泪的文章别人写多了,今天我想说说我们在别人的目光下被迫经历的莫名其妙小事件。故事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各种小故事琐碎地在日常生活里发生,逐渐累积成一股怨气。我想这是并不是一篇充满正能量的文章,并不会让人心情愉悦。

在我认识的年长医生/教授当中,有几位不约而同诙谐地说,他们很怕对别人坦白自己的职业,因为一些想知道答案却不想付consultation fee的人总会在诊所或医院以外的场景缠着他们问各种医学大小问题。这些人可能是无意八卦到你的职业的陌生人,你常光顾的店的店员,很多年都没有见面的中小学朋友,或者新年免不了会碰面的亲戚朋友。有一个在外科挺有权威的医生微笑着认真对我们说,在外面碰到他可以打招呼,但千万不要叫他一声医生,因为他都向好奇的人儿表示自己是电脑修理员。于是我也开始思索我到底要想出什么谎言来搪塞别人的多管闲事甚至厚颜无耻。几年过去,我却还没学会聪明。

大一的时候,我们就被灌输医学伦理(Medical Ethics),并且需要很认真地读它,在年终大考依据不同的场景题目写出短文章。大家都喜欢用医德来衡量自己对某个医生的尊敬程度,也习惯随口说“没医德禽兽不如”来鄙视某些医生。其实医德并不是一个含糊的概念,它背后有4个理解起来很简单却不易完美执行的原则:尊重原则(autonomy)、不伤害原则(non-maleficence)、有利原则(beneficence)、公正原则(justice)。用白话解释与此文相关的两个原则即是,做出对病人有好处的抉择,并不伤害病人;而在我们没有能力实际为病人贡献好处的时候,不要做出会给他带来伤害的决定。为了巩固这个思维,培养我们的医德,教授们费尽心思在我们的课程中穿插一些虚拟场景:病人问你她背痛该吃什么药,你该怎么说?病人疑惑他吊着点滴的手突然麻痹了,你怎么说?你家隔壁的阿姨说她最近走路觉得很喘,问你该吃什么药,你怎么说?正在医学院跌跌撞撞的你,不够资格提供专业回答的你,为了避免提供错误资讯,只能说I’m just a medical student。

现实生活有那么直截了当吗?为了写出令人信服的文字,我访问了几个同学。当然sample size很小,或许你的医学朋友有不一样的经历和体会。大一大二的时候,身边的朋友大概知道我们还是小毛孩,知道的不多,会问的问题也无关痛痒如为什么发烧时觉得冷。刚巧在大三初涉海洋,浅尝临床经验后,开始偶尔收到朋友的信息,询问偏头痛怎么办。我们不忍心也不好意思说一句“对不起我还是个学生”,乖乖回答吞颗止痛药好好休息,为了安全起见不忘吩咐他还是看医生比较好。有时收到朋友的朋友发来的照片,诉说自己皮肤出现红疹,痒了好几天。我们不能含糊地说只是敏感啦别担心,只好敬业却荒谬地在手机里问了不完整的medical history,最后用一句还是去看医生吧来结尾。

最近一个高中朋友扭伤脚,到诊所裹了绷带领了药,问我要除了休息还能做些什么。我依据从课本上学来的知识叫她冰敷的方式,时长和次数。几天后她说她的后脚跟有点痛,问我正常与否。我没办法在不知道和不想也没义务追问更多详情的情况下给出是或否的答案,坦白告诉她这些小问题我没学过,也没在诊所看过。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扭伤的是左脚或右脚,受伤的是脚的哪一个部位,有否红肿迹象等等基本问题。我不花费时间问,是因为我们隔着一片海峡,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提供实际帮助,也没有能力提供治疗。于是我并没有立场提供任何会对她的病情造成影响的答案,而身为不成熟医学生提供朋友与医学相关的劝告,随时赔上触犯医学伦理(和法律)的风险。可这些她当然都不明白,反而苦口婆心地劝我以后不可以对病人抱有如此冰冷的态度。而我没说出口的是,最近我正在连夜书写论文报告,关于她的伤势的来回对话也耽误了报告的进度。她长长的一段话毫无恶意,我却感到一丁点寒意。

我在肾内科见习的时候,那个知识丰富且善毫无架子的肾科医生问我是不是家族里第一个医生。我点头。他说他也一样,别有用心地笑说我将来会成为亲戚间的医药顾问。他说他常会收到亲戚的信息,尤其总放不下心地问他那个医生开的药能吃吗。

“吃吃吃,放心去吃吧。我都这样说。”他说完自己笑了起来。

拿到执照后的医生遇到这些事情时,和医学生的考量也不一样,他们只是纯粹觉得有点烦而已。好吧,专业点,除了有点烦以外,也碍于没有足够的medical history,没法当场给予明确答案。慢慢他们学会了,在医疗场所以外的地方被问及与医学相关的问题,他们抛下一句,有空到我的诊所来吧。

后记:这是一个很琐碎的不重要问题。马来西亚的医学世界其他还有更燃眉的问题,比如未来实习医生(houseman)或许会被减薪;还未解决的contract medical officer事件- 无法修读专科,而且薪水比一般permanent officer还低;政府医院人手不足,设备仪器不完善等等。


*刊登于星洲日报《星云》11.9.2020


2
谢谢朋友告知文章刊登。

Friday, August 07, 2020

Leaving again, luckily with you this time

结束短短3个礼拜的paed posting。每天ward round看遍整间病房的case,无意外的时候觉得单调沉闷,意外的时候有rare and interesting cases。每个礼拜on-call一次,慢慢走在夜晚冷清冰凉的医院我不再害怕。这次最大的收获,除了看到令人印象深刻的cases/打从心底喜欢小孩的纯真/和friendly的housemen和MO partially打成一片,就是幸运地被安排和D一起。每天一起站长长的ward round,研究哪个医生ward round特别慢,哪个医生present case的时候太小声,哪个baby有clinical signs,一起研究有趣的case,一边猜猜我们的supervisor今天会不会理我们。闲空的时候互相挖掘彼此的私事,起初为了消磨时间,到后来变成真心想知道。毫无边界的无所不谈,仿佛回到了大一时期我们感情最好的时光。

2
我和你一样,在青春不留情流逝的时候逐渐对友情不再有纯真的看法,不再相信所谓天长地久友谊永固。几年前的有一次你说,不再联系的朋友,就删脸书好友;现在那么热络每天聚餐的一群人,几年后也是各分东西。你只是不想要感情羁绊,不想要伤害和难过对吧。我和你一样,害怕羁绊和离别的无奈。你那么重感情,那么珍惜每一张照片,对在乎的朋友不遗余力地那么好,所有大小事情的总和凝聚成安静岁月里的感动;我和你一样,都会记得。

“开心吗?这次你有这样好的朋友陪你聊天。” 走去CME的路上,你用调侃的语气说,“下次你就和不熟识的朋友一起了。”

“你也一样啊。”我说。

最后一个星期你每天都在倒数结束。我想我们都一样,开心可以转换另一个大环境,不开心离别。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潇洒地说,开头是你常对我说的dont sad。

在这样逼我们长大的世界,我们只能学习豁达和潇洒。很开心认识你,很开心不屑与人交谈和深交的你,把我当成要好的朋友,从前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