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0-2200h

每个周末的值班都排山倒海地忙碌。单独负责处理和解决外科和骨科病房的所有工作和病人的突发事件如呼吸困难或术后低血压，和惯性听到电话铃声（从一个逃避接电话和把手机设置为静音的人）很快接起说hi lin speaking，考验的不是工作效率和时间管理，而是面对庞大工作量的心理承受能力。

心理抗逆能力需要被培养，比如日子久了就觉得无所谓，见多大场面才学会不慌张。一个内科主治医生(medical registrar) M 对我说过，不要觉得自己忙碌得疯狂，因为这就是你的一辈子。

我怕我一不努力提醒自己要勇敢坚强，就会变得别人说的懦弱的不够优秀不够好的医生。

那个周末值班的内科主治医生是M。尽管他也很忙，不停收到外科病人的转介(referral)，依然保持惯有的耐心。他在向我交代正经事之前，问我一个人工作感觉还行吗。我点头，说手上还有一些工作。他说我感觉okay，才是最重要的事。我从公立医院走到建筑物另一端的私立医院，看了两个刚入院的病人回来，在外科病房办公桌上看到摊开着的记录好的medical review。这是M的贴心，我在心里微微一笑。

接近晚上8时，才空出时间review午后该出院的病人。每次都在看见病床边的空餐盘，才想起自己奔波了大半天却还没休息。我记得那天那一刻，疲倦完全被快乐取代的转折点。17岁男孩在我问了几句话，宣布他可以回家后，原本郁闷的脸立即亮了起来，开心问我可不可以现在打电话叫妈妈来载他。我浅浅一笑，觉得他真是个孩子，真诚可爱地对我道谢，而非责怪我没早点来看他。

独自忙碌到月亮高挂，到护士换班，到病房走廊的灯被熄灭，幸好回家的那刻是开心的。在外科当实习生，做事迅速而完美，是我学到的第一件事，而第二件事是寻找小快乐。忙碌却快乐，因为遇见善良的M；因为我的外科主治医生在我走去私立医院的路上特意从手术室里给我带了一片蛋糕；因为护士在我抽空review病人的时候贴心地到处替我找床头文件夹和病历表；因为病人笑得弯起来的眼睛；因为我走出病房时无意和清洁工碰上了眼神，她对我说night night sweetheart, have a good sleep。

因为那个周末那两个10小时，我内心的小女孩把小情绪收起来，又勇敢了一天，长大了一点。

*刊登于《星云》11.11.22

睁眼看世界

我记得我重新睁开眼睛看世界的那刻。在Y4 GP posting，我们坐凯的车去clinic。我说，诶，怎么那些车都没开车灯。他们一定觉得我很奇怪。我之前都一直没注意，原来白天的车，是没开车灯的。

我才发现，我之前都没有好好活在这个世界里。

我不敢看人的眼睛。

我走在医院，拖着沉重的脚步和身子，走路的时候看着大太阳下的柏油路。

我考试前一天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全身无力后，逼自己爬起来念书。

我慢慢好起来。我在最后一段的医学系把自己的总分数拉高，最后考到了想看见的成绩。我明白了快乐和可以努力的力气只是暂时的。我珍惜这些片刻。

我怕自己又跌入黑暗的悬崖。Housemanship的时候我努力为自己每天寻找小快乐。别人努力工作，我努力存活。我没有要自己多好，我只需要度过每一天。别人寻找工作的意义，我寻找肤浅的快乐。我只需要一点快乐，就够了。

后来他们说我不比别人好。我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不是最好的，但也不差。我没有很优秀，至少我中规中矩，该做的都有做，不该错的也没做错。在那样的高压环境，我不能给自己太多的要求。我容易开心，也容易不开心。我的不开心变成了一篇被人视为不成熟的文章，被人用有色眼光看待。

我只是需要时间长大，需要时间变得和别人一样好。

幸好我都有人陪，也都遇见小天使。幸好总有人愿意给我有限或无限的包容。

再后来我离开了。我可以留下，可是我不需要用这样的方法证明自己。

在这里，我也可以变好。

甚至你说，你有这样好吗。终究也一年了。4个月可以带来改变，1年更可以。我回头看1年前的自己，才看见原来你是对的。我没有你标准里的好，但你也说我只是1st poster。但一年以后的现在，我可以当你标准里的好了。我也不那么害怕，转眼就跌入黑暗悬崖。我曾问你，如果有一天你起床，发现自己是那个有mental illness的人，你会怎样。你说没有那么多如果。你说自信源自10几年的积累，没这么容易被击垮。那时开始我就明白，我们都会慢慢变好，而没有一天的疲倦会被浪费，因为岁月会在我们身上积累成我们想变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