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rch 17, 2023

没有火的地狱

经不在所谓的火地狱里,所以可以平和地说话。

在马来西亚开始当实习医生的前几个月,受了尤其亚洲国家常见的等级文化冲击,一边适应工作量与工作时长和休假日与薪金不相符的生活,和面对比从前更艰难的未来。A对我说,以我如此愤世嫉俗的态度,怎能在这样的职场走得长远。那时我不高兴地想,错的不是我的愤世嫉俗,是令我愤世嫉俗而没人觉得应该改变的事情。

原本很长远的路,结束在一份澳洲医院的入职通知书。

我在远方的土地,感受了另一次完全相反的文化冲击。在澳洲,医生等级顺序基本分为:实习医生(Intern), 住院医生(resident medical officer), 主治医生(registrar),专科顾问医生(consultant)。工作的第一天,紧急部门的住院医生,主治医生和顾问医生对我特别友善,完全超出我的预料。他们耐心地引导我电脑操作系统,各种表格的所在处,解答我的困惑,甚至确保我的身份识别卡可以感应开启职员厕所的门。工作中场休息,恰巧和顾问医生一起在茶水间喝咖啡一边闲聊。我在如今看来可笑的诧异中思考,随意和顾问医生同桌毫无意图地聊天这回事发生在马来西亚的几率。我以为这样善良的开始只是意外的幸运,还悄悄问身边的同事,称呼比我们职位还高的老板们,真的可以直接用他们的名字吗。我们和住院和主治医生交谈,像朋友一样没有等级上的负担;和顾问医生交流,可以自如表达自己的想法或虚心接受他们慷慨的教育,没有崇高或卑微,施舍或乞讨的错觉。就连其他同事如护士或药剂师通常直接呼唤医生们的名字,也只有少数病人会用‘医生’为前缀地称呼我们。

相反,在马来西亚或者其他相似的亚洲国家,医生被赋予光环,被过于崇高化,以致在等级最上层的医生,被众人毕恭毕敬地对待,而他们也可以近乎为所欲为地因为大事或小事,有理由或没理由地对下属不给颜面地数落。由于工作性质关乎人命,处事严格和不容许错误或懒散的态度,完全可以被理解,也不是这里讨论的事情。但碰多了上司不知何故发脾气的事故,让我想起1971年津巴多(Zimbardo)进行的斯坦福监狱实验(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在实验里,24位普通人被随机分配扮演监狱看守或囚犯的职责。才没几天,他们完全融入角色, 扮演看守的变得嚣张甚至展现虐待倾向,囚犯忘了这只是角色扮演而没有做出抗议。在马来西亚,等级较高的医生如住院医生(medical officer),可以对实习医生大呼小叫,原因可以鸡毛蒜皮如为什么和ta说话前没请安。他们处于比实习医生之上的位子,感受到任意把情绪发泄在下属身上而无人会管束的快感,肆无忌惮对下属下命令的权利,面目随着日子的叠加愈加不好看,人人敬而远之。

到了新环境,面对健康的工作文化,合理的工作时长和薪金,有组织性的医疗系统,我不再有愤世嫉俗的理由。偶尔回想过去的经历,我会质疑自己有什么资格拥有相对非常优秀的一切。但是有一天,一位专科顾问医生对我说,you are an excellent intern, we are lucky to have you,让我察觉自己已经太内在化自我抨击和接收抨击,连建立自信和觉醒自我价值也需要被提醒和重新学习。从前忙着想如何存活过每一天,现在可以生活在每一天,多了精神上的空间理解病人治疗方案背后的理由,也被教导为人医者该有的思考方式和处事态度。这些条件给予我的平稳状态,间接让我理解A说的不该愤世嫉俗。既然马来西亚各种根深蒂固的问题尽管过了多年依然存在,必须留在那个生态系统奋斗的人,就该懂得调整心态,才能面对无数不易的每一天。离开的人,也是曾经努力的人,而机会并不从天而降。成年人,不管留下或离开,好或坏,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

后记:不排除其他国家如美国也过于崇高化医生;不排除在工作环境相对很好的澳洲,也会出现有毒文化(toxic culture)和不把下属看在眼里的专科医生,比如Yumiko Kadota写的<Emotional Female>里描述了她在澳洲neurosurgical专科训练里面对的不公正和不合理;不排除马来西亚有很多友善的好医生,反而觉得马来西亚的有毒文化近年似乎在改进中,反而是各种制度上的问题一直未被根治。


*刊登于《星洲日报》副刊4.3.23

边缘

之前在messenger给自己写过,后来删了的,关于这个rotation的rural hospital让我感到抑郁,尤其是需要每天取车,每天开车,虽然有很多值得感恩之处。我觉得我是个懒惰的人,我觉得很多事情都很麻烦,尤其是和工作有关联的。我为这样懒惰的trait觉得羞愧。有时觉得懒惰上班 ,就和med school 抑郁时期不想上med school时一样。我记得那时看到身边的人都很努力工作- grab car driver, grab food delivery man,小贩等,他们做着简单而费力的工作,却没有觉得无趣或想放弃。我那时问自己,如果不想做我正在做的,那么要做什么。现在我问自己,如果不想做医生的工作,难道我喜欢做护士的工作吗,或者receptionist/pharmacist/physiotherapist/cleaner那些围绕在我们身边的人。或者我想干脆不工作,在家又觉得无聊没事做,又没钱赚吗。昨天D先生说,他隔天有个病人,可能要refer surgeron and haemato。我说,我觉得这样真麻烦,我很懒惰。他说,这是病人的命啊。以前刚从depression复原的时候写过,开心是最重要的事情。开心,才能活过每一天。现在吃着EOD isotretinoin(这个非常systemic的药我吃完这次从此以后都不想吃了),又站在抑郁悬崖边,我又开始领悟到这件事。我会不开心,不想起床,觉得上班很麻烦,不想去。可是我要跟自己说,要开心。撇开抑郁,我同时还是个有野心的人。前年和D先生说,我只要能去到澳洲就好,不管哪里都可以。这句话他还记得。现在我却想离开tasmania,其实我不喜欢小地方。我想去墨尔本,那是我想去的地方。D先生总说随便,我希望他也会开心和喜欢我们所到之处。但他是喜欢惬意和舒适的人,他觉得好不容易适应了,怎么又要离开了。我也同意。某友也说过,我们其实也是辛苦来到这里的人,先花多一年站稳脚步。我和D先生说,我们总要离开,去更好的地方的,早好过迟。D先生也希望有一天我们能买房,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我希望一切都可以顺利过去,而即将到来的也可以顺利面对。我们做的已经太多,今年要做的也很多。辛苦了比较喜欢生活简单的D先生。我们面对这个世界,就是需要费一股劲。我还突然想起去年刚到这里,开始得很笨拙,受了一些委屈。D先生说一开始都是这样的。我们今年的好,现在的好,都是过去我们的努力和勇敢的结果。我们这么勇敢了,为什么不要开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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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气呵成的碎碎念,不需要思考,就是懒惰的我的最擅长。

Thursday, March 16, 2023

有你在的地方

今天我们去去年吃圣诞晚餐的意大利餐厅。真正的意大利餐,去年第一次吃,现在第二次。我们一起长大,一起来到陌生的国度学习和适应他们的文化和说话和生活方式。那么笨拙地开始,笨拙却假装不尴尬地适应。和你一起踏下飞机,身边都是白人的那刻,手机时间自动被调后3小时的那刻,我就觉得此后就是我与你一起面对这个世界。餐后回途一路夕阳,夕阳下的海好美,和你一起看的风景最美;一如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Instagram提醒我4年前的今天你陪我看王力宏的演唱会。那个晚上我想那或许会是小学作文里最难忘的一晚。那么难忘,那么美,因为你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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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过几次,自从遇见你,我再也听不懂伤心的曲。今天你在车上又把伤心的歌唱得很欢愉。我笑了,因为你就是个快乐简单的孩子。

Saturday, March 04, 2023

秋冬比春夏还长的地方

年假后,才重返工作两个星期而已,就感觉很久了。虽然不时还会在别人问起的时候提起,我上个月才回马来西亚而已。

D先生说得对的,工作几天后,就可以摆脱holiday mode。因为必须投入,完整地进入状态。原本今年第一个term是ED,却被换去一间rural hospital的General Medicine。我开心的是当gen med resident其实不是太困难的事情,工作模式我也喜欢。最多精神消耗在熟悉新环境,新的同事,和不同的working style。上个星期的day shift我学到最重要的就是在ward round里solo地非常multitasking;和不是每个registrar都是reliable的。一年了我多少也学会了点脑筋。

也必须习惯每天来回开车。不是我想做的事情,但人家说it is an easy drive/ it is a good drive, 一路有海。

回到原本的医院巧遇去年一起工作的registrar V。我和他说那里的roster不是很好,我需要连续工作12天,之后才有1天off day。他说这样赚比较多钱。他说要focus on the good thing,才能一直keep going。有智慧又善良的人,给我的生活带来光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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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是一个很喜欢一直变动的生活。但总要趁有理想的时候去更好的地方,和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去年好不容易来到了这里,不容易地开始了一切,而一切比我想象中更好。D先生说在这里待多一年,对我来说最大的好处是方便地拿了很长的年假。不知道明年风会把我吹到哪里。我发现虽然我不喜欢面对新环境事物和重新摸索,但这件事情确是我一直需要面对和习惯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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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周末我们去吃他想吃的龙虾和seafood platter。这是我们3月份会玩在一起的唯一周末。